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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灵(11)三十多年过去,木鼓的魂还找得到吗?

2007年10月8日
作者 邓启耀 12:39 | 点击 (59) | Permalink 本文地址 | Comments 最新回复 (0) | 行者手记.鼓灵
 

三十多年过去,木鼓的魂还找得到吗?

 

    老县长隋戛希望人们明白,30多年过去,虽然木鼓的原始指义已经死去,但它摇人神魂的魅力不会消逝。这个佤山部落的头人和“管理木鼓的大官”,希望保留一点他熟悉并热爱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种象征,一个精神上的寄托。他挨家挨户地跑,用乡亲们听得懂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说:

“木鼓,是我们佤族的传统,是我们佤族的历史。这个木鼓是很古老的一种乐器,也就是佤族最神圣的东西。如果不是这个木鼓,我们人从哪里来?可能不会存在,老虎肯定把人吃完了。所以,现在要保护木鼓,各村、各乡应该都有自己的木鼓。你们觉得怎样?”也许是大窝朗加老县长的执着感动了乡亲们,一些人的口气开始松动了。于是,隋戛再次召集村里的老人及骨干开会,他一方面代表传统,一方面代表现实,谈了以下意见:

    第一,木鼓是我们民族的魂,这个由我们祖先传下来的阿佤理不能动摇。

    第二,要用人头祭木鼓的老规矩,肯定不会再恢复。阿佤是一家,各族人民是一家,哪个还能砍哪个的头?法律不允许了嘛!我们这次拉木鼓不会砍人头,只是表演那个仪式。

    第三,文化大革命把木鼓也废除了,这是不对的,我们今天就是要来恢复。现在省里的人也来了,为我们拍电视,放给全国人民看,大家不要有什么顾虑,我隋戛可以为大家打包票,没有哪个会被打成牛鬼蛇神。

    老隋戛话头一转,换用佤语训话。听的人都很专注地看着他,脸上渐渐露出喜色。这些话没有翻译给我们,我们只听出夹在佤语里的几个汉语的词,“如经济”、“发展”之类。

    导演也猜出了大致的意思,便补充说道:提高佤山的知名度,对佤山的开放和发展很有好处。我们这次请大家来,不是真搞,而是表演,只表演一个木鼓是怎样做成的,怎样使用这样一些你们知道的事,你们不想做的事不要做,你们怎样做我们就怎样拍,我们是来向你们学习的。

    有人问:拉木鼓,要杀牛,哪个出牛?

    导演答:牛我们出,我们出钱买,所有产生的费用都由我们负责,还有大家的误工补贴,都是要付的。

    大家听得实在,便不再言语,同意第二天开干。

    第二天一早,我们按时来到村中指定地点会合,一小时过去,又一小时过去,除了几个看热闹的小孩,竟然不见人来。老县长隋戛也急了,要了一条香烟分开,用竹篾在香烟上扎了个十字,打好结,叫那些小孩送去。隋戛说,这是佤族的信,这个结打在正面的正中,表示我们心很正,不偏心,同时也表示大家心连心。告诉他们,这是爷爷给的,是达嘎(头人)送的,请他们快来,烟表示友好一条心。还有一个刀刻过的竹片,一端削成斜角,表示事情紧急,不得拖延。插根鸡毛也是同样意思。要是捆上一个辣椒,就表示我气愤了。隋戛说,佤族过去传信或记事,都用这办法。用甘蔗、芭蕉、黄腊、草烟、盐和牛肋骨,表示友好一条心,送火炭、子弹或火药表示结仇。要有更具体的事,就刻在竹片上,比如我们约定几天以后做什么事,就在竹片的一边刻几个刀口,过一天砍掉一个,砍完,也就到相约的时间了。借债也是这样,在竹片上刻三个刀口,左边表示借债人,右边表示债主,中间表示中人,下边刻的数,就是借债的数。这样的竹片一式两片,双方各拿一片,还债时对清楚,还完就销毁。

    “当然,现在有电话,文字,说得清清楚楚,不用再搞木刻木结绳了。我给他们送烟,是用阿佤礼催他们,娃娃跑得再快,也不会有电话快的。”一边说着,老隋戛一边去摇那个老式的电话,大声地吼叫着,好像他的话要通过那根细线去传送不大可靠似的。

    人终于陆陆续续来齐了。老县长隋戛从挎包里掏出一台收录机,装上录音带,啪地按下开关,发话道:

    “大家注意了!我安排的事情,一样一样都装在这个盒子里,你们的保证,也会录进去。我检查工作,就放这个东西,一个一个跑不脱!你的名字,岩鲁、尼豆、尼普鲁、岩约、勒角、散角,好,好,你们能支持到这样,我已经相当满意了。”

    说完,他便依次把工作分配到每个人头上。布置一样,就叫那个人在几乎塞到嘴边的录音机前,当众表态。这铁家伙也真管用,一塞到谁的面前,谁的神情便庄穆起来,如同就职宣誓一般。

    我不禁暗暗佩服老隋戛的心理战。作为大窝朗,他擅长以传统方式络情攻心;作为老县长,他更巧用行政作风调兵遣将,得心应手,独出心裁,倒也蛮有趣的。

    安排妥当,人们四下散掉。老隋戛收起录音机,说:“他们去准备,我们去看昨晚和魔巴、村长选的树,请你们看看要不要得。”

    在一片杂木林坡地上,我们寻到那棵将被用来做木鼓的红毛树。魔巴用长刀砍开大树周围的乱草,前后左右细细端详了半天,认可了,他们把导演拉到一边,叽叽咕咕讨论了一会,我见导演直摇头,大家把指头扳过来扳过去,像在讨价还价,不一会,导演过来,说他们要价两千元一棵树。我们再去看一棵,这棵位置不好,人摆不开,不方便拍。

最终拍板选定的神木,是长在一片开阔缓坡山地上的一棵笔直的红毛树。魔巴说,这棵红毛树,相当标,砍木鼓是最好的。这块地刚翻耕好,地里没有杂物,只有它独自兀立在这块已经耕熟了的山地上,显得十分醒目。它历经上百年刀耕火种,经历数次“大革命”、“大包干”而没被砍倒,足见其地位非同一般。但这次它看来是躲不过去了,它已被传统的祭司和现代的导演共同选为一次文化复兴的象征物。在过去的上百年间,人们认同了它作为一种灵物的神圣存在,任凭世间风生云灭,万物生死嬗变,脚下的土地绿了黄、黄了绿,它只昂然屹立,无言地俯视。

然而,它将倒下了,变成神圣的木鼓。它将把百年修炼的灵性转移在鼓里,接受人们的祭祀(在过去甚至要享祀人血)。

    要砍这样的树决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大窝朗隋戛和魔巴等人商议再三,才定下砍树的日子:明天。

    到正式拉木鼓的这天早上,很多人都花功夫装扮了一下自己。男子有的按传统式样扎着黑布包头,有的则戴一顶流行了几十年不见落潮的绿色军帽。几名壮实的小伙子光着上身,露出黝黑的肌肉和臂上的刺青。他们显然是这次活动的主力人员。大窝朗隋戛缠一条镶滚白边的红布包头,这包头据说代表着太阳鬼“慕依”的威严。他上身穿一件叫“甲喊拉牙朗”的黑布坎肩,左胸用白色野鹿果缀成太阳图象,右胸则为月亮图案。村长的包头也不同一般,他缠一条桔黄色包头,在人群中显得很醒目,它们明示他们作为村社头领的重要地位。魔巴则戴黑包头,这黑色不代表人世的尊卑,而象征着灵界认可的某种玄秘的色相。魔巴的衣服,一般也要用鹿角果镶缀日月、牛头、司岗(形如像女阴的山洞)等图案。我怀疑这是后人根据佤族传说创制加工的产物。传说,天初初形成时,像癞蛤蟆的脊背,疙里疙瘩,很难瞧。慕依伸出巴掌磨天,不知磨了多少年,才把天磨得滑溜溜亮刷刷的。慕依在光滑平坦的天上磨出了月亮,磨出了星星,他自己变成了很烫很烫的太阳,飘在天上。有了太阳和月亮,天才变得好瞧了。太阳和月亮轮流不歇地出来,没有夜晚只有白天。那时天地相距很近,太阳月亮把水都晒沸了。人受不了,太阳和月亮就商量怎样帮助人类。它们把大树放到月亮上,遮住了许多光热,月亮才凉了暗了,以后就有了白天和夜晚……

    佤族对“太阳鬼”和“月亮鬼”的崇敬,有无阴阳化合,感生万物的意义,我不敢妄言。但制作这件魔巴祭服的人,同时将象征财富的牛头和象征生育之门的“司岗”以图案的形式拼合在一起,应该是有用意的。

    我觉得佤族女人的服装可能更真实地接近神话,因为她们的服饰及其衣装上的图案,都是一代代原传下来,不改祖制的。例如,在她们的统裙后面腰臀处,有一块人人相同的图案:它们是几组用白线织在黑底(间以两道红色)上的菱形叠套图案,菱形与菱形之间还有些顺势排列的直角折线。我问她们,为什么大家都只用这个图案而不用其他图案呢?她们说,这叫“彭普儿”,汉话叫“蝴蝶花”,是自从人类从“司岗里”出来之后,最聪明能干的女人“阿姆拐”教的。阿姆拐在佤族神话中也是个传奇人物,她是最初“领导”族人的女人:她喜欢水牛,在牛角上刻了七道花纹;她受蟋蟀启发,做成了木鼓,并指示人们照着她下身的样子雕琢,挖槽镂空,果然声音很大;她说花花扭扭的云彩是天神写给阿佤的文字;她教人纺织,将梭子的样子织在女人裙上(即“彭普儿”花),让她们永远不忘……

    我没想到这个创造纺织术的女人,同时就是木鼓的发明者,更没想到,一个民族的传统文化,竟是这样无所不在地遍于裙边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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