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灵（12）在神树喷出的血虹中，我明白人不能把草木看作草木
三名壮汉接过斧子，围树各占一边，开始挥臂砍树。据说，砍这神树，一经开始，便不能停下
在神树喷出的血虹中，我明白人不能把草木看作草木
人在寨中小学校前的场子里越聚越多。隋戛很兴奋，大声对各色人等发号施令。我注意到他在耳孔里插了一根树枝，问这是什么，他说，这是红毛树叶“考格来”，代表太阳鬼“慕依”神圣的意志。佤族谚语说：“你喝了树叶汤，你见到了鬼魂”。有灵性的树叶是人与鬼魂的中介。耳朵上插了这个“考格来”，就等于代表太阳鬼说话发言，所有男女老少都得听其指挥。“管木鼓的大窝朗”，今天将充分显示他的权威。
隋戛挑选了二十来个青壮年汉子，每人都带头一件武器－－火药枪、弩、铁梭标、长刀等，拿斧子的只有三人，好像他们不是去砍树，而是去打仗一样。
我很快就发现真是这样，因为他们的确是以主力人员身份去“打仗”的；大队人马才出寨门，一种不安全的气氛就笼罩了行进的队列。走在队伍前面的窝朗和魔巴，小心地蹲下，从挎包里摸出两竹筒水酒，用竹杯斟满，喃喃念诵，祭祀鬼灵，希望它们不要加害于这些离开村寨的人们。寨门外的世界是个危险的所在，为防不测，先行祭礼，以祈祝出行顺利。但我看这所谓寨门，不过是两三根拦不住任何东西的竹筒而已，作为人与鬼、内与外分界的标志，它仅仅只有象征性的那么一点意思。
大队人马来到那块坡地上时，其他人已经抄小路等在那儿了。稍事准备，主力部队在窝朗和魔巴的指挥下，将那棵孤零零立在光坡上的树半围住了。突然有人发声喊，七八条枪一齐射击，梭标、弩箭、石块也飞蝗般击向大树，顿时尘土飞扬，硝烟弥漫。呐喊声中，大树上落下一些断枝残叶。
惊问之下，才知这是驱赶附在树上的鬼灵，以免它作崇于砍树的人，刀斧误伤自己，或是树倒下来砸着人。
隋戛告诉我们，佤族的鬼有两类，一类是人鬼，另一类叫“山鬼”，病鬼、其它鬼，人鬼分成活人鬼、死人鬼。病死的鬼，打死的或是吊脖子死的鬼，群众最害怕的是吊脖子和枪打死的鬼。水鬼、树鬼、火鬼、天鬼，这些属于山鬼，我们最害怕的鬼是山鬼，会刮大风，遇到庄稼不好，遇上火灾、刮大风就是山鬼带来的。
系黄头帕的村寨头人上前砍了几斧，并和窝朗、魔巴一道，拾起一片木屑，占卜吉凶。占卜结果表明可以砍伐。于是三位头领率众逆时针方向绕树一周，并砍下第一斧。三名壮汉接过斧子，围树各占一边，开始挥臂砍树。据说，砍这神树，一经开始，便不能停下，停下不吉。所以，窝朗等头领站在旁边监督，不停地轮流换人执斧，以使斧声一直不断（换人是一个一个地轮转，所以换人时仍有两把斧子在挥动）。
突然，它的腹腔激射出一股发红的液体，刹时便喷溅成一片吓人的红雾，在阳光下幻出一道血虹。与此同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大树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如同有生命有灵魂者受伤的叹息。
砍树人见鬼一般丢下斧子跑开，围在后面的祭司和村民早已端平猎枪和弩弓，一边狂喊，一边连连向大树开火。他们说树上还有“灵”附着，要把它撵走。在刺耳的枪声和弥漫的火药烟雾中，大树慢慢地倾斜，轰然一声倒下，在红土上再次扬起一片血红的尘雾。
但这一刻没有被摄录到，关键时候电池没了。导演急得大叫：“停一下！停一下！”大树没听导演的，庄严地，缓缓倒下；没任何人听导演的，自顾自，乱作一团。等摄像换上电池，大树已平静地躺在尘埃之中。
导演顿足道：“叫你们停，怎么不停？！”
一直不言语的魔巴反问道：“树要到它该到的地方，是人喊停就停得了的吗？”
众人哑然。导演嗫嗫道：“那么，下面该做什么呢？”
魔巴庄穆地走到大树面前。所有人默默跟在他后面，一边祈祷，一边绕树环行，如同为倒下的大树举行最后的道别仪式。大树的创口上现出腥红的年轮，像一轮血阳落下。魔巴和村寨头人在树桩上放了几块红褐色的泥土和一竹筒水酒，祭献树灵，算是对它的赔偿，希望它不要缠住砍树的人们，不要记仇，伤害他们。他喃喃祈祝道：我们没有伤害你，而是想把你请到寨中供养。我们用土地和水酒赔给你，还要用血祭献你，你不要怪罪我们，不要伤害拿斧子的人，他们是爱你的人；不要伤害打枪射弩的人，他们是请你离开大树一会，不要摔着；不要伤害拉你的人，他们是为了把你请到村寨里供奉……
在这棵大树上，我突然体悟到人与草木通灵的某种境界。我明白，人们永远无法只把草木看作草木。一种精神性的东西，不可避免地会连在人与自然之间，无论它是宗教，是艺术，还是科学。
魔巴一边祈念，一边将一只小公鸡杀死，把血滴在红毛树木屑上，献祭水酒。按照魔巴的吩咐，人们捡来干树枝，点燃了一堆火，魔巴把鸡抛进火里烧熟，将鸡用手撕开，分给众人吃了。他和窝朗一人得一只鸡腿，吃净肉，剔出两根股骨，左股骨属阴，右股骨属阳，把两根投骨的下端捆起来，呈“Ｖ”形，然后将削好的竹签插进腿骨里，根据签子的位置查看鸡骨卦。隋戛说，魔巴如果看了鸡卦不好，就不能做下去。
据前行者调查，按照他们的传统习俗，鸡卦四个方位的涵义是固定了的，即左股骨的上方表示鬼方，左下方表示父母（包括已去世的父母）；右股骨的上方表示别人，右下方表示自己。
卜卦时，竹签插在什么方位上便是什么情况，不得任意改变方位。鸡股骨上的小孔有多有少，方位也不一致，有偏上或偏下者，这些都可任其自然。然而因某某事由，所占卜的释意就不同了。
魔巴在“做鬼”前，将准备好的竹签顺股骨上小孔的方位插入，不能任意多插或少插，这都是他们严格遵循的。
魔巴对卜卦的解释，可依被卜卦人的事由而定。譬如卜者因病、出错、播种、婚、丧、交易和出行等事由，按竹签所显示出的方位，均有不同的释意。
概括起来，各种不同的鸡卦共有16种不同的征兆，其中吉卦8种，凶卦8种。各种征兆，根据卜卦人的需求，都有不同的解释。下面每种解释仅举一例作为参考。
吉卦8种举例：
(1)人、鬼都好在，病愈。
(2)别人不会来抢东西。
(3)主人在家，别人来，鬼怕了。
(4)别人不会拿东西去。
(5)父母不会死亡。
(6)主人在家不痛、不病。
(7)别人来抢东西，父母在家好。
(8)主人与父母都在家，不怕。
凶卦八种举例：
(9)人、鬼都不在，是极凶之兆。
(10)主人不在了，不好。
(11)鬼不来了，不好。
(12)人都死光了，不好。
(13)鬼咬人多，不好。
(14)别人来抢东西，不好。
(15)鬼要我家的小娃，不好。
(16)别人要来砍足，不好。
这次砍树的卦象示吉，表示可以拉木鼓。但隋戛不放心，把鸡卦传给在场的老人：“给长者看看，还有什么说的。”每个人都点头称好，于是，魔巴量出两段各长约两米的树干，让人把树断开，并在两头凿出一对鼓耳。
在这期间，寨里有人送来一大锅鸡肉烂饭。人们摘来一些宽大的树叶，卷成尖筒，盛放这些食物。不一会，满满一锅鸡肉烂饭便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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