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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灵(15)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宿命,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使“拉木鼓事件”蒙上永远的神秘

2007年10月8日
作者 邓启耀 12:43 | 点击 (175) | Permalink 本文地址 | Comments 最新回复 (7) | 行者手记.鼓灵
 

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宿命,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使“拉木鼓事件”蒙上永远的神秘

 

    不久后,导演和摄像再进佤山,去补拍上次因摄像机故障未能完成的镜头。我因故未能去,但从他们的叙述和的带子上,看得出摄制组此行碰到了一些始料未及的事。

    导演为没拍成剽牛耿耿于怀,作为补偿,他希望能拍到一个更酷的场景——砍牛尾巴。

    这时,上次拉到寨子里的木料,也已经凿成木鼓了。

按照佤族的老规矩,木鼓凿好后,人们便可以出外寻找人头,祭祀鼓灵,据说这是为了对大神慕依有个交待。拉木鼓,是为了把慕依请下来,享受祭祀。到了三四月里,人们把旧人头送往鬼聚会的地方“鬼林”,同时通过“砍牛尾巴”仪式把大神送走。

    我不知老隋戛和导演,又是怎样说服村民“再来一次”的,因为这个时候,事情已不像原来那样顺利了。

    这主要是因为拉木鼓之后,好几个寨子都有小孩生病了。村民们认为,这与拉木鼓有关。晚上,隋戛召集村干部们连夜开会,部署第二天砍牛尾巴的工作,但个个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安,似乎是出了什么麻烦。

    散会后,夜静得让人有些发怵。深夜12点,一位曾经当过村干部的人来到摄制组住处,似乎想告诉他们一点什么:“我们来谈一下所有记得的事情。唉,不行,不行,会说我乱讲,但是我们讲……算了,算了。……才落实到木鼓,我们这个西盟……算了,不说了。佤族的事情,矛盾,来源……但木鼓从来没有坏的,佤族的历史就是这样。但是,最后砍头、祭鬼,这是人类的矛盾。有好的。有段历史,人们把把它传为坏的,你就是坏的,人类把它……算了,算了。”来人吞吞吐吐说了半天,突然又匆匆离去,摄制组始终没明白他想告诉些什么。

    第二天似乎什么都不顺利。寨子里又有一个小孩说不舒服,老人们犹犹豫豫去选用来砍牛尾巴的黄牛,年青人心不在焉地打打闹闹,老隋戛则焦虑万分地面对着一群表情漠然的乡亲,用各种互不搭杠的方式劝说他们:

    “有天神慕依的保护,那些邪鬼你们还怕什么,喂,你们到底担心什么?喂,有我在这里你们还担心什么?书记,村长,男女老少,百姓们,县上已经发了文件,是关于恢复木鼓的文件,各村、各社,你们可以动手干了,有大家一起干还怕什么鬼神!”他真的从佤式挎包里摸出一份文件来宣读,读完又说道,“现在有一个木鼓神从寨子的上方保护我们,一个木鼓神在寨子的下方保护我们。同时,西盟政府已经批准了我们拉木鼓的要求。我是佤族头人的后代和王子,由我和吉瓦委员提出了恢复木鼓的提议,我们佤族自治县人民政府,已经批准了我隋戛委员的要求……”

    但看得出来,他这双重身份(头人和委员)和两种语言(神话语言和行政语言)并不像上次那么有效。

    砍牛尾巴仪式勉勉强强开始了,但被推举出来砍牛尾巴的老人却犹犹豫豫,比划半天都出不了手。老隋戛看得不耐烦,一把夺过老人的刀,刷地朝祭牛的牛尾巴砍去……

    抢割牛肉的仪式也做得很勉强,年青人笨拙地表演着,村干部在中间指指点点,好像他们被传染,也学会了导演的那一套。事后得知,村干部已经对这条牛的分配做了安排,除了肚子,不许真抢。

    只有老人们依然当真,对着镜头发起牢骚:

    “刚刚才拉木鼓,又接着砍牛尾巴,我们就不喜欢了。”

    “饭菜没有,水牛黄牛没有,连水酒都没有喝的,只知道拍,拍!这叫什么拉木鼓?过去,我们拉木鼓,打仗,砍人头,剽牛,对于佤族老百姓来说都是合理的,现在突然这样做,把牛拴起来剽,拉木鼓和砍牛尾巴放在一个节令搞,是完全不对的。别的方面不说,就光说牛的毛就不行,旋窝不好,命不好。我们这样搞,对神不忠,会受到神的指责,会受惩罚,人会病,会死!”

    更让摄制组心慌的事还在后面。仿佛是印证老人们的预言,这天傍晚,晴朗的佤山突然天昏地暗,狂风大作,暴雨把闷热的空气冲走,却也带来一种让人心神不定的气息。

    村干部和老隋戛在暴风起之前,已神秘地消失了很久,留下摄制组孤零零地缩在一个四川人开的茶厂里。摄像小郝后来回忆道: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得有些让人害怕,每个人都有一种不祥之感。或许,这就是佤族老乡的念叨几次的“山鬼”来了吧。

    半小时后,狂风暴雨又嘎然止住,佤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洗劫过,到处断枝落叶,静得让人发毛。

    隋戛终于来了,神色慌张:“哦,这个风太大了,有点不正常。如果我们继续呆在这里,恐怕有点……老百姓思想有点乱,我们赶快准备东西吧。如果我们不赶快走,我是有点……连我自己都有点害怕了。我们还是赶快走吧,准备一下东西,不然,你们的生命安全我是有点保证不了的……”

    话说到这步,摄制组只有尽快离开佤寨,匆匆上路。“内心的紧张、内疚和忐忑难以形容。”直到很久,他们都难以忘掉这段经历。

    两年之后,摄像小郝再进西盟,找到隋戛老人,问起走后的情况。

    郝:“老县长,我们走后,又怎样了?风是否把哪家吹倒了?”

    隋戛:“哦,哦,当时我们把牛尾巴一砍,大家一抢完后,猛风就来了把树吹倒,有一两家房子也被吹倒了。”

    “后来呢?”

    “第三天了,你们已经走了,走完了后,又来了一场比那次还厉害的风,三家人的房屋被吹得很远很远的了。那个帽帽(房顶)啊,被吹得很远。他们说:就是慕依,太阳神来了!啊,呀!他们就都来我这里,要补助,要一点东西。我说,好,给你们。本来这个木鼓啊,我已经给他们看政府的提案,要搞木鼓节,用木鼓节来推动我们的经济,推动改革开放,因为佤族的支柱也就是靠这木鼓。你要他学马列吧,他学不进去,他只能靠大神‘慕依’和‘耶’。当时我们拍,一没有告诉‘耶’神(家神),二没有告诉‘慕依’(太阳神),哦哟,仅仅为了那次大风,老百姓就害怕了。后来扫尾工作,我隋戛费了很大的精力。这部片子工作完成后,我想,他们能够谅解,能够同意我的意见,就把木鼓留在寨里,以后有人再来拍电视、电影,我们就可以用起来,我这样想。唉呀,干了半天,他们不敢留那木鼓!”

    “老百姓不敢留?”

    “啊呀,那个叫岩左的人,一天来找我,当时我叫他当管理木鼓的窝朗,他不敢当。他婆娘也一天到晚来我这里,一来我就接待。她说:‘老人家,我不敢说给乡上’更不能说给其他人,只能找你,干脆你们把它(木鼓)拉回去算了,于是,我就去找车队的岩榜师傅,去帮我拉回到这里,就在这里,围绕此事情的斗争很是复杂呢。”

    “后来有没有什么人生病来找你?”

    “没有,没有。因为,我当时说,我是‘慕依’之一,我也是神‘耶’之一,保护你们。大风来,又好了,还真是好运气,是大神‘慕依’和‘耶’保护了我们几个,不然,说实话,死了人,还要我们几个负责呢!当时才是那个房顶飞了,我赶紧去寻他们说:这风不要紧,是‘慕依’和‘耶’来看看我们大家,来保护你们。幸好,那年的谷子格外地好,老百姓才安定下来。后来他们不敢要木鼓,我就给了他们500元,把木鼓拿上来。我们拉木鼓也不容易嘛。拿上来,那个烂木鼓就放在这里,我想也值得,就算成为我私有的了,属于我的了,这样,就可以让‘慕依’和‘耶’来保护我家。你看,我就兴旺,我就兴旺!”老隋戛冲动地站起来,指着墙上的匾额字幅说,“这是‘末代头人’、‘佤山赤子’,是我六十大寿的时候大家送的,哦,你看,这是什么——‘同天地共寿,与日月齐光’,我很高兴,正好是我的六十大寿……”

老隋戛滔滔不绝地说着,在屋里走来走去。

    “走嘛,我们去看看那木鼓。”小郝说。

    “好!走吧,我来敲!我敲打给你听。我又新做了一个……”

    老隋戛敲响木鼓。木鼓声时而清亮,时而沉郁,鼓点变化莫测。他敲着木鼓,很快便沉醉在他的世界里,白发在佤山玄秘的天光里轻轻飞扬。

    对于我们这些回到城市里的人来说,甚至对于还生活在佤山的老隋戛来说,真正意义上的佤山的木鼓声,是越来越遥远了。但经历了那次“拉木鼓事件”(我想称它为“事件”可能更合适一些)之后,无论是隋戛,还是我们这些外乡人,都再也忘不掉佤山的木鼓了。我总觉得,它的声音,对于我们有过那次经历的人来说,不再只是听觉上的感受了——无论我们在哪里,无论我们听不听得到木鼓声,它都在撞击着我们的灵魂,撞得你的百感交集,不知是什么滋味。

    几天前,我和摄像小郝再次回顾了那次拉木鼓事件,反省我们自己,觉得我们最大的错误,是冒冒失失地闯进了佤族人民尘封几十年的内心世界。那是一个不该由外人来触动来侵入的秘境。我们讥笑那些以为拥有经济实力或“现代化”装备,便可以随意闯入禁区的电视编导们,但我们事实上与他们没有什么根本的差别,甚至由于我们的专业训练,而“闯入”的程度更深。我们虽然是以一种“不知道”者的态度去访问去学习,以求对另外一种文化的某些了解,但由于我们的介入,这种文化的原生状态被干扰了。本来,我们试图通过对两种已经不复存在的传统仪式的有限复原,来记录一些濒临消失的无形文化,然而,本来已被认可的“搬演性复原”,在活动过程中,却被当真了。

    传统的拉木鼓活动,有一套极为复杂的配套仪式及灵意系统,在做外在和内在的支撑。50年代末期,随着猎头习俗的被废止,拉木鼓仪式也成为一种野蛮与落后的代名词,消逝在佤族的现实生活中。30多年来,没有人再能看到过仪式的全过程。尽管80年代以后有了些局部的发掘,如文化艺术部门对木鼓音乐、舞蹈及口传文化的调查和记录,但多是孤立进行,是将它的审美功能单独抽出而忽略整体,最多也只注意到部分的民俗功能。这当然是与它的特殊性密切相关。在现代社会,拉木鼓的全功能的确也是不可能再复原的(例如其中的猎头)。由于多年未搞,连佤族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了。年青人带着一种新奇的眼光来看热闹,老年人则不适应这种将传统仪式与现代表演,族人和外人,昨天、今天和明天合而为一的拉木鼓。才30年,一种传统习俗便显得遥远了,陌生了。

    不过,当拉木鼓仪式一经他们的手操作起来的时候,那不知潜藏于何处的神秘记忆立刻被唤起了。尽管摄制组和老隋戛都多次强调这只是搬演,是假的,但村民却很当真,老人们对所有细节一丝不苟,生怕说错了什么,做漏了什么,得罪神灵。这个时候,我们的感觉又是:

    传统离他们并不遥远,因为一切,原来都在他们心中。那些无形的、潜藏于他们心中的东西,只要随便一个契机,就可能被重新唤起。消逝的木鼓之灵,也在这个时候复原。

  

注释:

    (1)何品珍主编《西盟土壤》,云南民族出版社,19968月第一版。

    (2)(3)__《马散大寨历史概述》,载《民族问题五种丛书》云南省编辑委员会编《佤族社会历史调查》(二),云南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一版,210225页。

    (4)隋戛、岩扫、艾瑞口述,张开达记录翻译整理的《司岗里》,详见《佤族民间故事》,上海文艺出版社,1989年版。

    (5)王胜华《西盟佤族的猎头习俗与头颅崇拜》,载《中国文化》1993年秋季号(总第9)

    (6)本资料取自李仰松《西盟县宛不弄寨佤族的鸡骨卜》,载《民族问题五种丛书》云南省编辑委员会编《佤族社会历史调查》(二),云南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一版,210225页。227229页。

(7)岩养、岩勒、岩勇、娜斯领等传授,李云昌、高立旗等记,载《西盟佤族民间舞蹈》,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899月第一版,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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