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感性记忆和生命经历
疏散途中的儿童教养院儿童们 采自《战斗的足迹》编委会内部编印:《战斗的足迹——战时广东儿童教养院老战士回忆录》,2007,8
在生命都显得太微不足道的年代,有人记住了一次抚摸!这样的个人感受也许永远不会记入公共史册,它却使我无来由地感动。那个年代太多欺辱,太多悲惨,太多残酷,独独缺少爱抚。“院长妈妈”让失去母爱的孤女得到了人最需要的、值得一辈子珍藏的东西。它在个人生命史中不是微不足道的,在一个群体的集体记忆中不是微不足道的,在人性的“大历史”中也不是微不足道的!

儿童教养院儿童在疏散途中,以树林为课堂,继续学习 采自《战斗的足迹》编委会内部编印:《战斗的足迹——战时广东儿童教养院老战士回忆录》,2007,8
历史的感性记忆和生命经历
邓启耀
拥有这样父母的人是值得自豪的:父亲是“不喜欢战争,亦反对不义的战争,却绝不害怕战争”(李汉魂,参见《讲述历史:抗日难童的真实人生》第一章)的抗战名将,母亲是收养了3万战争难童的“院长妈妈”。李浈就拥有这样的父母。继《花开梦怀》之后,李浈教授又整理出版了这本回忆录。前一本为父亲李汉魂将军而作,这一本当为抗战时领导广东省儿童教养院的母亲吴菊芳而作。但这两个名字不仅仅属于李浈。无论是经历过还是没有经历过上个世纪的那些浩劫,人们都不应该忘记这两个名字。因为这两个名字代表着义勇和博爱。
《讲述历史:抗日难童的真实人生》的主要内容由抗战难童和他们的“院长妈妈”及救援人员叙述。然而,当我读完这些从他们的“个人笔记”和访谈录音综合整理的回忆录,发现这并不仅仅是关于抗战时期难童的故事,而是关于中国20世纪约70年历史的记忆。
他们叙述的历史大多开始于1938年。伴随着日本侵略者的枪炮声,数以万计的中国儿童沦为孤儿。和以政治事件、统计数字及理性分析为中心的史书或学者叙述不同的是,作为一种个人记忆,难童们的叙述是感性的、直接来自身体和心灵的经历。留在他们视觉记忆中的是“日本仔泼汽油放火烧屋”、“端着上刺刀的枪要你男的女的脱光衣服在他面前通过”、“随意抓过路人来做靶子练柔术把人摔得死去活来”,父母或亲人“被鬼子抓去开膛暴尸野外”(难童文干,第二章);留在他们听觉记忆中的是警报器凄厉的尖啸、飞机刺耳的俯冲声和炸弹震耳欲聋的爆炸“四面枪炮之声大作,是时婴孩嚎哭,妇女悲鸣,男子捶胸,老人横泪,眼看大好家乡瞬成地狱!”(难童关铨和,第二章)、“枪声急响而尖锐,不幸被击中的人从桥的两边掉下江中”(难童陈绍驹,第三章);他们难忘身上长满虱子头上长满疮的日子,难忘因极度惊怖而尿湿了裤子的感受,难忘倒卧路边时灰尘和身体腐烂的气味;更让他们刻骨铭心的是无家可归的孤独、惨遭杀戮的恐惧、任人凌辱的羞耻,“见不行‘鞠躬礼’的老人就杀”(难童向桂新,第二章),连“小孩路过哨卡想绕过不行礼就被抓住狠狠打耳光”,“八岁表妹,隔塘的七十多岁老妇婕四妈也给奸了……鬼子奸后,还捅下阴一剑”(难童关铨和,第二章)。他们最小的年仅3岁,最大不过十来岁,便被迫目睹太多的死亡、暴行和罪恶,经历逃难、离散、饥饿和病痛……
战乱中仅留下少量有关难童的照片和纪录片。但只需看看孩子们骨廋如柴的身躯和他们失神的眼睛,你便可以看到地狱。
是爱拯救了沉沦。1938年,吴菊芳女士在广东省领导了一个救援活动,组建儿童教养院、保育园和妇女生产工作团,收容殉国军人的遗属和无人照顾的难童。吴菊芳与这段历史的结缘是感性的:“当我踯躅行于韶关的大街小巷,看见那些面有菜色的妇女,尤其是那些因战火痛失家园的无依无靠的儿童卧于街边,睁着一双瘦弱的身躯而突现的流露企盼的大眼望着我时,我不禁怅然泪下,心中一阵阵涌起难以抑制的伤感。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是自幼失母爱。我一岁痛失母亲,更深切地体会到孩子对母爱的重要。如今我已身为人母,我的母爱要给子女,我的母爱更应给千百万饱受战争摧残的无辜难童们,‘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吴菊芳,第二章)。她和抢救队员“冒着炮火,把孩子从父母的尸体旁边领回来”;来了,又忙着为孩子们洗澡喂食,忙得“汗水顺着前额往下流淌”(李浈,序);经常挺着大肚子为难童到处奔波的吴菊芳则被叫做“院长妈妈”(她曾因怀孕时就读中山大学被人戏称“中大附中”)。让人难忘的不仅是这类寻常的或不寻常的事,还有具体到肤觉的细微感受。一个难童回忆了和“院长妈妈”的一次接触:“(院长妈妈)慈爱地把我抱起来,我像她的小女儿一样把手搭到她的脖子里,那样的受着她的爱抚,是多么的甜蜜和温馨!这种感觉一直深藏在我这个孤女的心上。”(难童江流芳,第二章)。在生命都显得太微不足道的年代,有人记住了一次抚摸!这样的个人感受也许永远不会记入公共史册,它却使我无来由地感动。那个年代太多欺辱,太多悲惨,太多残酷,独独缺少爱抚。“院长妈妈”让失去母爱的孤女得到了人最需要的、值得一辈子珍藏的东西。它在个人生命史中不是微不足道的,在一个群体的集体记忆中不是微不足道的,在人性的“大历史”中也不是微不足道的!

儿童教养院生活:学习打草鞋 采自《战斗的足迹》编委会内部编印:《战斗的足迹——战时广东儿童教养院老战士回忆录》,2007,8
这位“妈妈”即使在心力交瘁的时候,依然竭其所能,“救得一个算一个,尽人力以补救天时”,虽然“也知道多收一个就多一份负担,就多一层压力,就多一种困难,但国难当头,何能考虑个人得失,尽一份力,尽一份心,可慰自己的良心”(吴菊芳,第三章)。为了这些远远超出预计的难童,“院长妈妈”到处奔走筹款募捐,马不停蹄。而她自己不足6岁的爱儿,病了整整89天,却“未好好地陪他看病,未好好照料他”,等她风尘仆仆赶回家,爱儿已经病逝。“惊闻之下,如堕冰窟,四肢麻木,心口痛裂。回到家,惟抱起尸体痛哭……” (吴菊芳,第二章)。难童们都明白,“院长妈妈”是为了他们,献出了自己的儿子。他们自发送来山花和信,信里说:“院长妈妈,您失去了一个儿子,我们成千上万的学童都是您的孩子。您不孤单,您不要悲哀!”(吴菊芳,第二章)直到半个多世纪后(1992年),那些白头发、坐轮椅、拄手杖的老人见到远渡重洋来看望他们的吴菊芳院长,还依然热泪盈眶地大声喊她“妈妈”,而她,“站在出口的门旁边,拥抱了到会的近一千多个她的孩子。”(李浈,序)这是一个令人动容的时刻。这一年,“院长妈妈”80岁。
难童与“院长妈妈”的历史,如果只链接1938年和1992年的某个瞬间,会是一个非常完美的结局。被记录下来的历史往往是这样表述的。
但生活并不凝固在某个你愿意选定的瞬间。
1945年,8年艰苦抗战终于结束,共同抗敌的不同阶级并没有产生人们期待的联合政府。内战又打了4年,这个时候阶级利益高于一切。难童的苦难还得延伸。熬过九死一生的难童在还没有完全从抗日战争中长大成人,就被抛入内战的漩涡。他们或是主动投军,或是被人拉了“猪仔兵”,在两个对立的营垒中互相射击。“日本仔”把他们变成孤儿,他们现在却需要消灭同胞,使他们的孩子变成孤儿。“中间路线是没有的”,要不就只有失业、饥饿、被杀。难童或自谋生路,或变成战士,儿童教养院无事可为,“院长妈妈”便和丈夫(这个抗战胜利即被解职的“抗日将军”)一道,远离了政治漩涡,以病避居海外。
1949年,阶级较量也有了结果,然而,战争并不因为内战的停止而终结。为了巩固新生政权,“没有硝烟的战争”无处不在。“脱裤子、割尾巴”,反右,大跃进,文化大革命……一晃就近30年,也是那一代难童最珍贵的青壮年时代。没有被敌人或同胞消灭的难童,继续面临着被同志消灭或消灭同志才能生存的处境。一次接一次的“运动”给人的教育是什么呢?“从那以后,我猛然觉醒,从赞成变为反对!从反对变成报复!报复的心理支撑着自己思想和行动。于是……” (难童向桂新,第六章)诚实的人学会撒谎,温和的人变成斗士,善良的人冷面无情。为了使自己不致沦入每次“运动”都必须被揪出的那百分之五至十“规定指标”的“坏人”行列之中(难童江流芳,第七章),人性极度扭曲,人们就像疯了一样,今天你整我,明天我整你。“中间路线是没有人敢走的” (难童向桂新,第六章)。不革别人的命,自己的命就会被革。
苦难在延伸,在更深之处延伸。
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20世纪是个冷酷的时代。
那是一个可以将人对人的信任,对生活的信心彻底摧毁的时代。抗战、内乱、阶级斗争、政治运动,一个接着一个;出卖同胞、诬陷同志、残酷斗争、无情打击、杀人、被杀或整人、被整,一天连着一天。
日本人杀中国人,说是因为民族斗争;中国人杀中国人,说是因为阶级斗争;同一个阶级的人自相残杀,说是因为路线斗争;同一条路线上的人彼此迫害,说是因为思想斗争或意识形态的斗争。阶级报复、划线站队、狠斗私字一闪念、灵魂深处闹革命……是那个世纪不同时期的关键词。
是的.为了利益、观念之类不可或缺无法一统的东西,人类历史上不能没有“斗争”。斗争常常是推动历史发展的动力。但人类历史也不能没有“和合”:国家与国家、民族与民族的和平与合作,阶级与阶级、阶层与阶层的和解与合作,党派与党派、群体与群体的和谐与合作。“和”是太平盛世的平衡器,现在也正在成为时代发展的大趋势。有许多东西我们过去无法摆脱,现在和将来也难以摆脱,如利益,如生存,特别是涉及国家利益、民族存亡的大事,我们不能一厢情愿讲“和”,讲愚善。但有一种力量总让我们热泪盈眶,这就是爱。爱如水一样柔弱,也如水一样强大。它贯通天地,渗透万物,让世界充满生机和力量,而缺少它的地方必然是荒漠。它可以抚平创伤,就像被“院长妈妈”抚慰的孤女一样;也可以抚平沟壑,就像那些真正的伟人一样。中间道路其实是有的。政治家们(而不是只会谋取集团利益和权力的政客),为什么不可以通过和平,通过一种更博大的爱,举重若轻,化解矛盾,去尝试抚平人类的冲突和仇杀呢?哪怕像“院长妈妈”一样,当国家领导人接见的时候,管你爱听不爱听,也要不断地对重权在握的人唠叨一句:“不能再整人了!” (吴菊芳,8章)

1982年邓小平接见李汉魂、吴菊芳夫妇 采自《战斗的足迹》编委会内部编印:《战斗的足迹——战时广东儿童教养院老战士回忆录》,2007,8
“和”是中国文化的精神,也是世界和平的理想。“和”,无须“同”,无须同于一个恃强凌弱的“共荣圈”,无须同于一条强加于人的思想戒律,无须同于一种独一无二的霸权声音。这就是真实的和谐社会,这就是“和而不同”的多元世界。
难童叙述的一切似乎都属于历史了,但似乎它们又不完全成为历史。通过叙述和倾听,叙述者和倾听者各自经历了、分享了历史,叙述者和倾听者更重构了历史事实后面的社会真实。无论是名人还是普通人。也许,我们工作的意义在于,倾听和记录那些没有被倾听和记录的普通人的故事。而复现或重构普通人的历史,需要有更多人文的关怀,人性的关怀。对于那些或许并不惊心动魄的日常生活进行关注,通过以一生为代价的生命经历来反思历史拷问人性,发现平凡故事之后的意义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因为这正是我们这个世界最普遍的社会真实和生活真实。恰如“院长妈妈”所说:
往事已矣,大家只有朝前看,往前走,浩劫之中谁能幸免,劫乱之后,谁能奋起。(吴菊芳,第九章)2006年3月16日于中山大学
注:李浈,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教授。主编《讲述历史:抗日难童的真实人生》,汕头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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