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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时代的视觉人类学研究(视觉人类学对话之三)

2007年11月29日
作者 邓启耀 23:28 | 点击 (193) | Permalink 本文地址 | Comments 最新回复 (2) | 视觉人类学
从岩画、雕刻、针笔线墨之类,到后来的影视手段,一直到数字化时代的拟像等等,在以图叙事或视觉表达的功能上,彼此之间是否存在一些渊源、传承关系在里面?

编辑教授,您多年一直致力于视觉人类学的研究和实践,我看到您关于岩画、民族服饰、民间艺术等方面的专著、学术画册和曾经主编的《山茶.人文地理》杂志,都强调给图像叙事和文字叙事以同样的地位。似乎你对视觉方面比较敏感?

 

邓启耀:一是个人兴趣,二大概是因为我这个人喜欢在人少的地方玩吧。在人类学领域,图像研究相对是弱势,是学科上的边缘地带。因为弱势和边缘,所以依人类学本能就忍不住多些关注。我希望在视觉人类学和图像民族志民俗志方面有所探讨。

编辑听说你刚完成一本岩画方面的书?

 

邓启耀:搞调查前前后后拉扯了十多年。书稿交到出版社后又折腾了五六年,拖垮了三四任编辑,增加了三个出版社,几乎成了“公害”。出版时第一任编辑的小孩已经五岁半了。[1]另外一本岩画考察笔记,差不多写完,忽然想停下来,凉一凉再说。等有机会比较考察一下其他地方的,如澳洲岩画。

 

编辑:你讨论的很多问题都和图像的或视觉的东西有关系。是不是和你学美术出身有关系?能否把你的艺术背景和进入人类学的情况给我们介绍一下?

 

邓启耀:谈不上美术出身,从小爱涂鸦而已。年轻时赶上文革,无学,但有闲,画画就是最好打发日子的事。在傣族地区当知青回城后在汽车运输单位工作,我那宿舍就是个画窝子,每天来画肖像的上进青年挤了一屋,等我去哄一个闲人来当模特。素描头像头挨头挂满墙,挤到觉得空气不够。画头画烦了就跟长途货车司机到处跑,什么地方感觉好什么地方下车,画到他下一趟来接。文革结束后,和一帮画友折腾“8.5美术新潮”,又画又写的,还混入省美协,帮主编美术刊物,甚至为了试试“弄斧须到班门”,斗胆在版画很牛的德国,哲学家胡塞尔的故乡主持过一个版画展,给他们的学生示范绝版画技法,和那里的现代派艺术家大侃云南的民间艺术。但这些都是过去时,没有师承,也没有后续,只能算经历过一下罢了。说到艺术背景,倒是天天身处其间的家庭环境最现实。妻子专业是作曲,知青时写的歌,现在还有人传唱。她也常跑田野,有一次为帮我拍匹河岩画的照片,差点掉怒江里。她在云南做美中艺术交流中心合作项目期间,得到世界著名作曲家周文中教授的许多指点,对少数民族音乐体会较深。读香港中文大学民族音乐学博士期间,搬回许多外文版的书,一家三口都用得着。女儿四五岁就跟我们跑野外,十来岁帮我画民族服饰的插图挣零花钱,喜欢看电影,拍照片,现在也在读人类学,我们一起谈很多人文视觉方面的事。她们俩装饰家和穿衣服很有品位。反倒是我这个出过几本服饰方面书的人衣服常常穿得乱七八糟,被她们讥为“冒牌的服饰专家”。在我们家,像吃的穿的一样,也少不了看的听的,这就是“背景”。

至于进入人类学还是因为喜欢跑。当时的画家都喜欢在野外跑……

编辑:写生?

 

邓启耀:对,写生,因为我们那个年纪的都迷过列维坦、印象派等。云南给人的视觉感受实在奇妙:景颇山的烈日和阴影可能使你发现高更,西双版纳密林最让人联想卢梭,在中甸星空下你将产生梵高的幻象,连昆明近郊的土丘都会使你感受塞尚,在少数民族的衣服绣片和他们献给神灵的雕刻绘画和剪纸上,你轻易就会看到马提斯和毕加索。而这一切,是远在毕加索们之前就存在了。在云南,你想得出的东西它有,你想不出的东西它也有。在田野中你会受到强烈的视觉冲击,你还可以体会视觉之外的关于自然和人文的许多东西。在田野里我会很放松,想一些和流行思想有所不同的问题,一种很自由的边缘状态。我一直感谢在傣族地区当知青的经历,因为流放而获得解放,豁然发现在文革那样的年代,居然还可以有和当时压倒一切的潮流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生活方式、思考方式和表达方式。傣族乡亲搞不懂那些“政治”,把神圣的“语录”和当时的流行话语“解构”得笑破肚皮。比如居然指着到处张贴的毛主席语录,问那些在“红海洋”里泡大的红卫兵:“毛主席有几个?”因为他们怀疑那位说让老百姓“闲时吃稀,杂以番薯……”的毛主席是假的。按傣族习惯,剩一把米都要煮成干饭,“解放了更要吃得好。这个毛主席要我们吃稀饭,怕是假的吧?”还有就是在藏族地区画画的经历。我去的是现在被称作香格里拉的地方,帮自治州政府画一些巨幅领袖像在州庆时抬着游行。画画的事很快就可以搞定,更多的时间就到处跑。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旅游,也不懂什么“文化”,就只有我和画友两个人,走路,骑马,一不小心就踏在古道上(后来才知道那便是“茶马古道”)。贪婪地到处看,高原紫外线差点把我的眼睛弄瞎。几个月画了很多画,还不过瘾,就写,把图像无法传达的感受记下来。那种经历真是永远难忘的。现在回想起来,这些都是准人类学和艺术人类学的熏陶。

编辑最近忙什么?

 

邓启耀:跑了青海、贵州和台湾,主要是去拍照片,民族服饰方面内容。

 

编辑做什么用?

 

邓启耀:也是折腾了差不多二十年的东西,想来个小结。自十多年前开始出版民族服饰方面的东西之后,越做越脱不了手。这些年跑田野,陆陆续续又补充了一些材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一个八卷本的选题报给出版社了,结果列为国家十一五重点出版计划。大概这两年,我和senkey等同学都得全力以赴干这事了。2008年,我和台湾、贵州、美国、加拿大等地的朋友要在美国夏威夷大学搞一个中国民族服饰展览和学术研讨会,主题就是“针笔线墨”。针是笔,线是墨,用这种形式来叙事。这就跟我们平常用笔或用其他书写工具来叙事很不一样。这是一种另类的言说方式。所以我们以往的“笔墨”书写概念是应该打破的。

 

senkey从岩画、雕刻、针笔线墨之类,到后来的影视手段,一直到数字化时代的拟像等等,在以图叙事或视觉表达的功能上,彼此之间是否存在一些渊源、传承关系在里面?

邓启耀:直接的关系不好说,但是用图像来表达肯定是一个共同点。从至今仍在沿袭的传统习俗看,人类的许多文化现象,与远古知识体系是一脉相承的。虽然在关于人类是否可能具有超越于不同历史文化背景的共同心理结构这样的问题上,学者们看法不一,但从那些无法用“文化传播”理论解释的相似性上,我们还是可以看出同一心理水平面上大致相似的表象类化过程。不管是用手指头涂抹,用笔描画,用石头青铜塑形,还是用针线缝绣,用电脑制作,其实都是一样的,都是用形象、用视觉图像的形式,来完成一种表述。这种表述由于它的具象性,而被习惯归入到艺术类。不错,它可以是艺术,但它同时也是巫术、技术和科学,也是宗教、信仰、教育和语言符号。作为一种语言符号,它跟文字不一样,文字必须识字才能看得懂。在某种程度上,图像那种不用翻译的特征更加突出。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看图像基本能看出一个大概。当然在不同的语境里,它也有一些特殊的词汇和释义。比如同样一个物象,蝙蝠,也许在某种文化里是一个邪恶的形象,在另外一个文化里,它又象征着福气。

动漫、FLASH、影像、广告等通过电视、网络甚至手机,在现代视觉媒体及传播中占有重要位置,对当代文化特别是流行文化有不可忽视的影响。我让一些学生对现正在形成的一些特殊群体和视觉现象做调查,如动漫爱好者群体、自由艺术家社区、网络流行图像等。有些网络图像符号很好玩,它们再度将文字或标点符号“还原”为概念化的图像。QQMSN上使用这些图示,它们使我想起岩画和象形文字。现在再加上一个摄像头,配合口语和“身体”的展示,差不多还原成面对面“口传身授”了!在以图像或影像指事会意的功能上,“原始”和现代再度重合。它们彼此之间是否存在一些渊源、传承关系在里面?还真值得玩味。

senkey文字与影像在记录历史、传达信息方面,是否各自扮演不同角色,或者在功能上有所差异?

    邓启耀:是的,文字与图像及其他传承方式在记录历史、传达信息方面,各自扮演不同角色,是不能互相代替的。图像所能做的,文字可能做不了,或者说很难传神地表达;文字能做的,图像更是难以达到,特别是抽象思维,达到一种思辨层次的时候,图像是不可能做得到的,比如用图像来进行哲学思辨就不大可能(某些使用图式的逻辑推理如何评价,待议)。语言文字应用的面更宽,哲学、数学等思维形式都必须而且多半只能借助语言和文字。所以各有长短,各自有各自表达的领域。

 

图形认知和意象思维,在古代比比皆是。到了现代,用影视的方式,甚至用各种虚拟图像来形成一种表述或者叙事方式也很普遍。有些作品,不用一个字也能看得懂。它有自己的视觉语言、有自己的视觉语法结构,有自己的符号系统。比如电影的蒙太奇手法,A图像和B图像的连接可以产生C的意义,搞影视的用到习以为常,观众也都看得明明白白。这算是一个约定俗成的影视语法结构了。这就是文字表述所不能代替的影像叙事方法。

所有这些都特别值得研究,用图像来叙述,用图像来喻示和象征。它的形式可能是多种的,但是图像是一种表达方式,这一点应该是可以确定的。



[1] 邓启耀主编,邓启耀、和力民撰文《云南美术全集.云南岩画艺术》,昆明:云南美术出版社,200612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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