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启耀的博客

场景和内核：穿透视觉表象的人文视线

启耀：这已经说到人类学摄影的根本之处了。人类学肖像摄影、静物摄影和艺术肖像摄影、静物摄影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人类学摄影不仅关注影像，也关注影像后面的意义和影像所处的场景。换句话说，如果画儿的摄影只有那些肖像和静物，或是有图像而无相关历史、文化的阐释，我们还是不能把她的作品看作人类学摄影。

圆也：我始终相信，文化最浮浅的部分是她在众人面前的表象。如果只关注到她的表象，那就难以触摸到她的根茎。但如果我们探问她为什么会在某种事态下这样表现，那么也许可以一步步进入她的根部去了解他者和异文化的深层。与现实平行的视线是第一步，但穿透了这视线才能让人欣慰。

当我们双脚泥泞地走入他者世界后，并不仅仅需要视觉上的、生活上的冲击。我们能隐约地感受到不同的文化脉搏在跳动，我们也明白眼前的这些是如此清晰地表达着异议，但我们还是不能掐准那些令我们骚痒困惑的文化脉搏，我们也还是不能明白异议的声音是出自怎么样的历史和社会因缘--一个不容易满足的观察者的影像，首先将接受到的是自己的质疑。

启耀：记得我第一次走进泸沽湖摩梭人中间时，我们所知道的只是汉人的婚姻、家庭和社会文化模式，只会用摩尔根的进化论来归纳或简化我们面对的他者和异文化。是生活的复杂事实质疑了我们的知识，质疑了我们自以为处于"进化"高端的优越位置，让我们知道不是只有会写字拍照片的人才有"文化"。这种质疑，只有在场，才可能获得。

圆也：画儿是一位在场者，这从她的作品中可以看得出来。她在这里一定呆了很长时间，了解关于这个族群人们生活的基本状态和细节--他们的劳作和闲暇，他们的欢乐和悲伤。她安静地用镜头观察在面偶里藏匿的精灵，随青烟飘逝的魂魄，火塘边的青色天光和红色火苗，一个生命的诞生或一个生命的离开。一个有所准备的观察者知道，什么是他所接近的异文化的象征，或许也知道这象征着什么；但是一个人类学工作者会知道这象征的历史、渗透的边界、以及延伸的层次。观察者会听到一座山的传说，一位神的来历，比如泸沽湖边狮子山的传说和格姆女神的故事；但人类学工作者会知道这些传说的母题，会知道这位神在另一个文化里的亲戚。用穿透现象的视线去触碰文化的每个侧面、内里，我们会发现比观察更有趣的事实。他者的世界固然很迷人，但是我们如果能发现表象里面的景象，则会咀嚼得更津津有味。人类学提供的是一种思维方式--天真、好奇、发散、深入地观察的思维方式，不满足的观察者也许能从这种思维方式和方法里找到自己的软肋，然后无限地接近这种思维，在文化的深层接触中获得更多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