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伪中的纪实
趋前一步参与假象的制造，退后百米获取真相的纪录。在一切都"大跃进"了的时代，"退后"，需要勇气。
最近，王端阳先生在博联社博客上贴了他父亲50年代发表的一篇关于稻谷亩产12万斤的报道。[1]现在我们当然可以腰不疼地迅速指出，这是假新闻，是纪伪。
可是且慢，请读报道里关于那个老农的"右倾"言论：
麦收亩收二千多斤的时候，我们向熟悉的种麦老手报喜讯。他惊喜，惊喜得站立不住，跺着脚一连说："好家伙！好家伙！"
中稻突破五万斤的时候，有位老农说："连稻秸一齐秤，也打不了五万斤！说大话不用本钱，谁不会！"
毛主席参观了新立村试验田，传出了这块试验田可望丰收十万斤的喜讯的时候，我又向我熟悉的那位老农报告。他已经不是惊奇，也不是不相信，而是激怒了："连泥土秤在一起，也不过十万斤啊！谁见啦，光吹气!"
那个老农是诚实的。他的经验告诉他，要在那地里，一年内把粮食从几百斤跃进到10万斤是"吹气"。我不知道他被划为右派没有。在当时，说真话需要付出的代价，远非我们今天的人可以想象。
或许是针对"谁见啦，光吹气!"这类质疑的回应，当时应运而生了一批让尔等没见识没觉悟的人"见一见"的照片：人站在麦穗谷穗上，脚都陷不下去！这样的视觉表达真可以称绝。我不知道那位老农看到报纸上那些照片之后服气了没有。
如果还不信，那就请洋人作证，咱不是很迷信洋人吗，就让"外宾"来参加验收。被正面报道出来的外宾观感如下：锡兰外宾说："我看见了我一生没有看见过的事情，我看见了我在别处看不见的事情。" 荷兰外宾说："我相信中国人能做到中国人所要做的事。中华民族是个不平凡的民族。"受法帝国主义长期统治的西非外宾，亲眼看见了新立村的丰产稻谷以后，他说： "你们的国家将像你们所做的事，是个非常伟大的国家。我相信我们的民族，有一天也会像你们的国家一样，希望你们也去庆祝我们!......"这些可能经过审慎翻译并能作多种解读的话在现场被如此阐发了："我们这块试验田的丰收，使我们的宾朋这般高兴，我相信叫艾森豪威尔、杜勒斯听见了，会发抖的！"于是群情振奋。
更强有力的信息，是"毛主席参观了新立村试验田"，据说"还有一张孩子站在麦子（上？）和毛主席一起的照片"。在当时的语境中，仅此就足以摧毁一切反对派（后来升格为"反动派"）了。
王端阳先生写道："我父亲是农民出身，对亩产12万斤开始也不相信，可当他听说毛主席亲自参观后，他信了，还流下了热泪"，更绝的是他竟然"幸福地亲眼看见了"那个奇迹。[2]当时人对"超隐喻"[3]的深信不疑，可见一斑；"我思故我见"的精神力量，可见一斑。
毛主席也是农民出身的呀，相传他有一次视察农村问收成，在别人都估产一两千斤的时候，他说"就五百斤"，据说后来的核实证明伟大领袖的估计是准确的。
然而我们也许永远弄不明白，当伟大领袖得到亩产12万斤的喜报时，在想什么？我们只知道，在"这样"的群众捷报、下级汇报甚至科学论证（如有著名科学家曾经论证了亩产万斤的可能性）和"那样"的揭假举报同时放到他面前时，英明的领袖选择了前者并把后者打为"右派"。他直截了当地要求党的领导人，要有大手笔，要解放思想："为五年接近美国，七年超过美国这个目标而奋斗吧！"
这种上下合谋的"大手笔"，加上在民族悲情中强化的民族主义，对抗性意识形态亢奋中的集权意志与"集体失智"，[4]导致了紧随其后的9000万人大炼钢铁的运动、大饥荒、文化大革命和中国近二十年的政治灾难，以及后果严重、持续久远的道德危机、信任危机和信仰危机。"除了骗子是真的，一切都是假的"，几乎成为"中国特色"。
唯一感到庆幸的是，没有谁可以永远遮蔽所有人的眼睛，涂改所有人的记忆。
即使在"纪伪"的作品中，也有隐藏的真实。
请再读一遍那篇报道，琢磨一下老农和外宾的话。从基本的媒体经验看，作者的报道已经够"放水"的了，报纸的编辑居然没有删节就这样发表！看来那些年的"喉舌"也非铁板一块。我猜那编辑不是政治嗅觉迟钝就是"别有用心"，存心在一边倒的历史书写中留下另类的声音，让不可质疑的英雄史露出马脚。无论这是有意还是无意，有此，后人便可从纪伪的破绽中读出被遮蔽或被化装的那一点点"纪实"。
王端阳先生遗憾没找到那张光辉的照片，叙述因此少了一点现场感。但如果真有那张"孩子站在麦子上和毛主席一起的照片"，又意味着什么？最好别往下想，照片内外的都是明白人！
我突然想起类似的照片我看过。在2007年平遥摄影展云南展位中，一位叫尹源的老先生展出了云南某地反映大跃进稻谷产量"放卫星"的老照片，只是组织者由于地处边陲，没有能力请到大人物莅临见证。主持展览的朋友曾赠我一碟，立马找出，里面果然有一组现在公认的"假照片"。再细看，乐了--是一组"穿帮"的"假"照片。
第一张，云南省宜良县段官村东风人民公社放"中稻卫星"，小学生可以站在稻谷上：
云南省宜良县段官村，1958年，尹源 摄
第二张，同县陈官营红旗人民公社放的"中稻卫星"更牛，稻谷上可以站大人加孩子：
云南省宜良陈官营，1958年，尹源 摄
请注意第三张。拍摄者显然远离热闹的现场，退后百米以上在一个高地拍了张大全景。这一退，不仅主体人物不突出了，稻谷上可以站人的主题不清晰了，更要命的是整个作假现场一览无遗：拍照用稻谷都是从别的田地里搬过来集中堆放的！
云南省宜良陈官营，1958年，尹源 摄
这样的场景显然不是一个人可以制造的。一定有人指挥，让大家一起动手，把别处割的稻谷集中堆放在一起，制造了局部高产的假象。然后再挑选一些人，站在谷穗上，按规定摆出一个自古以来他们从来没有摆过的姿势，让"上面来的人"照相，好让毛主席他老人家高兴。其实他们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在现场都保持了沉默，背地里的小声议论肯定也没有进入史记或报纸（秘密进入个人档案的除外）。人们因为某种信念，或者出于某种恐惧，合谋作假，欺骗（或顺应）了"上面来的人"。
"上面来的"这个人如实记录了这一历史事件。如果只有前两张，他当然是那个时代合格的记者。问题是他拍了第三张。这样的照片显然不是为了发表用的，在当时情况下也发表不了。但拍摄者为什么要退后那么远拍摄呢？拍摄者怎么敢离开人群，记录下一个集体造假的证据呢？看着他退后的那些人，难道都没看懂他的意图吗？
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或许还包括随行的同行。
有道是：趋前一步参与假象的制造，退后百米获取真相的纪录。在一切都"大跃进"了的时代，"退后"，需要勇气。
[1] 王林：《毛泽东思想的果实》，1958年10月9日《河北日报》，见王端阳：《亩产十二万斤的神话》，http://wangduanyang.blshe.com/post/48/176640（2008年03月18日）。
[2] 以上引文均见王林：《毛泽东思想的果实》，1958年10月9日《河北日报》，自王端阳：《亩产十二万斤的神话》，http://wangduanyang.blshe.com/post/48/176640（2008年03月18日）。
[3] 藏策《 "超隐喻"还要毁掉多少人？》 http://zangce.blshe.com/
[4] 杨奎松：《毛泽东的"强国梦"--1958年大跃进运动的成因及影响再解释 》2008年04月03日 《 南方周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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